
马尼拉的秋风刮得正紧。
副总统办公室的大门还没来得及合上,达沃市长办公室和一位国会议员的办公室却接连被叩响。

此前的菲律宾政坛,很少见到一个家族的三个孩子在同一周里站上不同的被告席与证人席——父亲在海牙关押等候审判,姐姐在参议院弹劾法庭为自己辩白,哥哥被国家调查局追查七十亿比索的"幽灵防洪工程",弟弟则在马尼拉的参议院被定为"敌意证人",接受检方诱导性提问。
这不是一场寻常的政治清算。
马科斯和杜特尔特两个家族曾在2022年携手问鼎总统府与副总统府,三年时间不到就彻底翻脸。
如今风暴从副总统身上蔓延到她的兄弟,从副总统府渗透到杜特尔特家族经营了三十年的大本营达沃,连带把一场席卷全国的腐败丑闻拖进这场政治决斗。
小马科斯这把刀挥得够狠,狠到有观察人士惊呼——他是要把整个杜特尔特政治家族连根拔起。
只是,达沃选民会不会答应,答案要等到下一次投票时才见分晓。
杜特尔特的大女儿莎拉,身为副总统,弹劾案的审判正在参议院一天天推进。
菲律宾参议院6日宣布启动对副总统莎拉·杜特尔特的弹劾审判,莎拉被指控涉嫌腐败、策划暗杀、煽动叛乱、滥用职权等。
国会众议院5月11日表决,约八成众议员支持弹劾莎拉。
这是菲律宾众议院第二次通过针对莎拉的弹劾案,去年,菲律宾众议院也曾通过针对莎拉的弹劾案,但由于菲律宾最高法院后来裁定相关程序违宪,案件进程随即终止。
这一次马科斯阵营下的狠手,不仅要把莎拉赶出副总统府,还要让她终身不得担任公职,从而彻底掐断她问鼎2028年总统的通路。
进入九月下旬,弹劾审理有了一个关键的"技术性"变化。
参议员以13票对1票的结果,推翻了主持法官埃斯库德罗在7月审判开始时作出的裁定,该裁定基于24名参议员的组成将定罪票数设为16票。
弹劾法庭13比1的表决,实际上改变了用以计算三分之二门槛的分母。
如果作出判决时只有20名参议员法官有资格参与,那么定罪所需票数就从16票降为14票。
因为参议员罗纳德·"巴托"·德拉罗萨为躲避国际刑事法院的逮捕令而躲藏在外,参议员罗丹特·马科莱塔和兴戈伊·埃斯特拉达因独立的掠夺罪指控被羁押,加上长期病休出国的另一位参议员,被排除在分母之外的恰好是四人。
门槛从16票压到14票,看似只少两票,在参议院复杂的派系格局里却是一道生死线。
小马科斯阵营还把这道防线焊得更牢。

菲律宾最高法院9月30日驳回了质疑参议院弹劾法庭就弹劾定罪三分之二投票门槛所作裁定的多项申请。
最高法院表示,驳回由维克托·罗德里格斯、贝尔特尼·卡塔卢尼亚·考辛和埃内斯托·弗朗西斯科三人提出的、挑战参议院弹劾法庭对弹劾定罪所需三分之二票数解释的分别申请。
这项法律挑战旨在使9月23日参议院作为弹劾法庭所作的决议无效,该决议实际上降低了定罪所需票数。
最高法院这一关"技术性放行",让莎拉的辩护团队失去了最直接的反击武器。
14票就能定罪,意味着检方的工作难度大幅下降,马科斯阵营争取两三位"摇摆派"参议员就能完成合围。
真正让杜特尔特家族警觉的,是弹劾线之外同时拉开的两条调查线——一条伸向弟弟,一条砸向哥哥。
弟弟塞巴斯蒂安·杜特尔特,昵称"巴斯特",是达沃现任市长。
他原本只是副市长,父亲被国际刑事法院羁押、长姐陷入弹劾困局之后,他顺位接任,撑住家族在达沃的市政摊子。
但眼下他要赴马尼拉参议院的,不是替父兄站台,而是替姐姐的弹劾案出庭作证。
武汉炒股配资元股证券:ygzq.hk参议院弹劾法庭9月29日星期二宣布,将达沃市长塞巴斯蒂安·"巴斯特"·杜特尔特列为敌意证人。
在检方律师西奥多·"泰德"·泰提出动议、辩方表示反对后,主持法官奇兹·埃斯库德罗宣布该证人为敌意证人。
"法庭据此宣布,证人的敌对利益已经确立,并宣布其为敌意证人"。
这一裁定允许众议院检方小组在他作证期间向市长提出诱导性问题,或可以用"是"或"否"回答的问题。
把弟弟拖进来的,是一家名叫GenCorp的食品公司。
检方把杜特尔特作为敌意证人出庭,就达沃市政府授予GenCorp工业公司的合同作证——这家公司被副总统在其资产、负债和净值申报表中列为商业利益关联企业。
达沃市政府向该公司授予了15份合同,是达沃地区政府办公室授予GenCorp的49份餐饮服务合同的一部分。
在市政府授予的15份合同中,有11份未经公开招标,而是通过"协商式小额采购"方式处理。

坐上证人席的巴斯特,态度不出意外地抵抗。
这位小杜特尔特说,他是在弹劾法庭上才第一次听说GenCorp这家公司,并坚称如果早知道姐姐是该公司股东,他就会阻止这些合同。
他确认自己是达沃市采购实体负责人,即使合同由授权代表签署,他仍是最终负责人。
然而,他承认自己并未审查过GenCorp的公司记录,也没有亲自审阅过市政府授予该公司的19份合同中的任何一份。
这就是检方要戳破的"不知情"外壳——身为市长,他是采购决策链的最高负责人,却声称对一个与自己姐姐关联的供应商毫不了解,前后十九份合同一笔笔签字放行。
数字对不上也是突破口之一。
官方采购系统给出的数字是15份合同、3421.6万比索,巴斯特自己却说有19份、3326万比索。
差额不大,但差异本身就足够让检方把合同履约、付款、验收每一个环节拉出来细查。
巴斯特确认市政府授予GenCorp合同,并说如果知道莎拉的权益就不会允许——但他也作证说当时并不知情,莎拉也从未干预过采购。
检方没有拿出任何证据证明莎拉曾动一根指头从中牟利。
这是检方的软肋,也是辩方据以反击的立足点,攻防正在白热化中。
哥哥这边的局面更硬。
保罗·杜特尔特,昵称"普隆",是达沃市第一选区众议员,掌着家族在国会的那张牌。
菲律宾国家调查局在达沃市众议员保罗·杜特尔特所在选区的100个防洪项目中标记出47个存在"危险信号",这是国家调查局局长梅尔文·马蒂巴格星期四宣布的。
这些项目属于杜特尔特选区价值19亿比索的防洪工程的一部分,马蒂巴格说这些工程全部授予了Genesis88建筑公司。
他说这家承包商与杜特尔特家族关系密切。
马蒂巴格给出的案例极具画面感。
"有一个项目拥有同一个坐标和五个预算,每个预算有不同的名称。""这不是道听途说,我亲眼看过文件。"也就是说,同一个地点被反复包装成五个项目,套走五笔公共资金。

国家调查局局长表示,他们将于周五开始向Genesis88建筑公司、Gemma建筑公司、Agong建筑公司、公共工程部和审计委员会的51名人员发出传票,以协助调查工作。
Genesis88背后站着一位老熟人。
杜特尔特家族的老朋友格伦·埃斯坎多尔,根据Rappler在2025年获得的证券交易委员会记录,是该公司的老板。

埃斯坎多尔曾任前总统杜特尔特的体育事务助理。
他还拥有埃斯坎多尔开发公司,根据Rappler看到的副总统捐款和支出申报表,该公司为2022年全国选举期间副总统莎拉·杜特尔特的广告捐助了1992.3万比索。
国家调查局披露,达沃市第一选区2018年至2024年期间的防洪项目金额达到70亿比索。
国家调查局局长梅尔文·马蒂巴格表示,这些工程只落到了一家承包商手里——他们正在调查Genesis88建筑公司,此前该公司已被牵连到达沃市众议员保罗·"普隆"·杜特尔特选区的19亿比索防洪项目之中。
所谓"达沃根基",一部分正是这条绑定承包商的工程链条。
保罗的反击直白凌厉——不是不能查,是不能只查我。
杜特尔特说,虽然他欢迎对达沃市防洪项目的调查,但不得搞"选择性调查"。"我希望如果我们认真对待调查,所有地方的标准应该一样……如果有幽灵或劣质项目,都应该调查——无论在达沃还是在国家的任何地方。不能有选择性调查。"杜特尔特还质疑国家调查局是否会调查马蒂巴格妻子、拉古纳省第一选区众议员安·马蒂巴格所在选区的防洪项目。
这一反将,直接把舆论焦点拖到了调查者本人的家庭。
从更大的全国图景来看,这一轮"达沃风暴"并不是孤立事件,而是菲律宾年度政治议程的一部分。
2025年下半年引爆的全国性防洪工程丑闻,是今天一切的起点。

菲律宾近1万个、总价值超过5450亿比索(约合90亿美元)的防洪项目受到调查,其中不少被发现存在质量不达标、价格虚高或根本未建设等问题。
2025年下半年,菲律宾防洪工程腐败问题引发社会广泛关注,数以千计号称用于防洪的基础设施项目被曝是"幽灵工程"或存在偷工减料情况。
火不仅烧向了达沃,还烧向了总统府自家人。
菲律宾前众议长、总统马科斯的表弟马丁·罗穆亚尔德斯因涉嫌从政府防洪项目中收受巨额回扣被执行逮捕令,并被控掠夺罪。
菲监察专员办公室当日对罗穆亚尔德斯及另外三人提起"掠夺罪"指控,称涉案金额达74.4亿菲律宾比索(约合1.19亿美元)。
今年早些时候,罗穆亚尔德斯表示,不会让自己"成为替罪羊,却让真正应该负责的人逍遥法外"。
涉案的另一名前众议员扎尔迪·科目前仍在逃,据报正寻求在欧洲政治避难。
换言之,小马科斯这把"反腐之刀"至少在表面上先砍向了自己的表弟,然后才轮到杜特尔特的两个儿子。
此举一方面堵住了"选择性清算"的指责,另一方面也让舆论看到:防洪工程这个口袋,确实大到能装下跨越两大家族的所有参与者。
但真正决定这场政治战争走向的,不只是马尼拉的法庭,而是达沃的投票箱。
2025年中期选举已经写出过一行注脚——父亲杜特尔特虽被国际刑事法院关押,仍以压倒性优势当选达沃市长,弟弟塞巴斯蒂安顺势代理市政,哥哥保罗连任国会议员。
这个基本盘,几十年不动摇。
而杜特尔特本人在海牙的境况,看上去也绝非马科斯阵营希望的那般"稳妥收场"。
国际刑事法院允许检方在前总统罗德里戈·杜特尔特反人类谋杀罪审判中引入一名证人的先前录制证词。
在10月2日的决定中,第三审判分庭根据《国际刑事法院程序和证据规则》第68条第3款,批准了检方关于引入身份代号为P-1100的证人书面陈述的请求。
杜特尔特因在其担任达沃市市长和菲律宾总统期间涉嫌的杀戮事件而面临反人类谋杀罪的指控。
这位81岁的前总统于9月16日在第三次状态会议上首次亲自出席国际刑事法院的庭审,当时审判分庭还听取了关于其健康状况和出庭受审能力的辩论。

老杜年事已高,身体状况成了另一张不可控的牌,围绕他本人的审判也并没有速决的迹象。
把这些线索汇到一起看,就能看懂小马科斯这盘棋的逻辑。
先借防洪丑闻的全国性风口,烧掉罗穆亚尔德斯以示公正;再把达沃市政府的合同柜连根拉开,把副总统本人、现任市长、现任议员一网打尽;最后借降低弹劾定罪门槛的技术操作,把莎拉的政治生命权交给能够争取过来的14票。
一环扣一环,确实"够狠"。
然而杜特尔特家族最硬的那堵墙,并不在马尼拉。
杜特尔特在参议院的弹劾审判涉及的指控包括她对总统费迪南德·小马科斯及其家人作出严重威胁,以及她在2022年至2024年担任教育部长期间挪用超过1000万美元机密资金。
如果定罪,她将被禁止竞选公职,使其在2028年大选中竞逐总统的意图落空。
但在达沃这片土地上,法律程序能够改变副总统的头衔,却改变不了选民对这个姓氏的集体记忆与持续依赖。
治安神话、务实施政、三十年的本土经营,构成了一个几乎用传票撬不动的政治堡垒。
调查者手里有的是证据链,家族手里握的是选票链。
前者可以写入判决书,后者直接决定2028年甚至更远的政治走向。
马科斯阵营要在剩下的时间里,一边推动参议院完成定罪,一边在达沃找到可信的替代者——而后者,比前者难得多。
一周之内,长子被查工程,幼子被定为敌意证人,次女等待着14票与无罪释放之间的那条分界线。
这种罕见的三面受敌,与其说是家族厄运,不如说是菲律宾政坛"两族相争"进入最终章的真实写照。
马科斯要把杜特尔特这棵大树砍倒,不只需要在马尼拉下够狠手,更需要在棉兰老岛的那片基本盘上找到真正能站住脚的新面孔。
否则传票再多,落到达沃就可能被反向转化为一张张同情票。
对菲律宾人而言,这既是一场权贵之间的恩怨决算,也是一次关于国家治理成色的集体检验。
贪腐窟窿要补,司法程序要走,但如果整个过程最终被公众视为"赢家写判决书",那所谓的制度胜利,就只剩下一场政治清洗的空壳。

真正能平息这场风暴的,不是哪一方倒下,而是菲律宾社会能否借着这次翻江倒海,建立起不因姓氏而摇摆的问责机制。
那一天到来之前股票双向交易优势,马尼拉的风仍会继续吹,达沃的票仍会继续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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